敬爱的郑校长走了。校长逝世的噩耗传出后，使我这几天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况中。几天前老师们纷纷组织前往探望病危的校长，我却始终不愿意去的真正原因，其实并非不想校长，而是我害怕自己见到校长的那瞬间，真的真的会抑制不住自己脆弱的泪腺，眼泪簌簌而下。我实在不忍心破坏校长在我心中刚毅、沉稳、慈祥的崇高形象，同时更不愿让校长看到我在她面前哭鼻子。竟没想到，当下的那个不愿意，居然就这样成了永恒的不可能。藉此只想将这几天来相继涌上心头的前尘往事化为文字，深切缅怀校长从小对我的疼爱与提携之情的同时，更希望将一段真挚的师生情缘娓娓地让更多人知晓。
在中学的那段峥嵘岁月里，因为辩论活动的缘故，比一般的同学更有幸地亲身聆听校长的教益。每次拿到辩题与立场时，负责老师总会将辩题也发一份给校长，希望更多的集思广益，激荡辩论员的思考。印象中，校长虽然甚少进来参与我们的讨论，但如果来，她一定是随身抱着叠叠的资料与意见的。然而，那又是一个负才傲物的年代，我们几位辩手，总以为靠本身聪明的头脑就能够剖析好每一个辩题，部署好每一项策略，做好场上的任何攻防准备；职是此故，当时我们对师长的看法往往有点不屑一顾的感觉。光阴荏苒，直到日前校长离开了我们，独自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追忆时，这些年少轻狂的往事才一一浮现在我脑海中。尽管我们已再无法当面再向校长表达心中的愧疚了，但还是希望校长在天之灵，原谅我们那时的，非常不懂事。
曾经，我还因为急功好名的冲动而一度不能体谅校长的用心良苦。那一次的辩论决赛，深刻地烙印在我们几位的高中记忆中，当时始终觉得比赛成绩不公，我们和冠军杯擦肩而过是不应该的。大家都希望学校高层能够为我们出面交涉，讨回一个“公道”；但申诉到了校长那里时，一切就石沉大海了。校长除了安慰我们的情绪，依旧只是告诉我们“过程比结果重要”。说心底话，过去一段时间确实对校长当时的“忍气吞声”感到十分的费解。直到本科毕业后，成了学生的老师，领着孩子们东征西伐，每一次无论是初赛的止步，抑或勇闯全国决赛的辉煌，校长见到我时，总会拍拍我肩膀说：“兴亮，别太累啊！比赛的事情，同学们在过程中学习到思辨能力最重要，胜败并不是那么重要的！”然而的然而，一句听似简单的“过程比结果重要”的真正涵义却让愚钝的我多少年后才慢慢咀嚼得出。去了新加坡念研究所，不时也会给校长写信，就在去年的其中一封写给校长的电邮中我是这样写道的：“毕业愈久，就愈加觉得输赢名利都是一时之争，一辈子受用不尽的，是辩论过程中所获得的逻辑思维锻炼。老师们当初的洞见与提醒，愚昧的鄙生，总是要到了离开校园多年才能彻底领悟。汗颜至极！”而，庆幸的是，以上这段话，校长生前看到了，也回复我说她很高兴。
校长一生心系教育，她说本身之所以选择投身华教，实为实现其达致各民族共存共荣的理想；她钟爱着这份事业，还觉得她“好玩”。还记得大学刚毕业时有一次见到校长，她和我说了一番让我好长的一段时间感到困惑的话：“你们都长大了，有的想成为医生，有的则要做建筑师、律师，甚至学者，可是即使有一天你们真正做到了，又怎样呢？”我当下实在琢磨不出校长想要表达什么，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在看轻这些行业。直到人在国外，有一天不经意重读到西方哲人的一段话：“如果人只是为了自己而劳动，他也许能成为有名的学者、绝顶的聪明人、出色的诗人，但他决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完人和伟人”；蓦地我似乎为校长曾经的那番话寻得了一个最好的注脚。当下，我终于憬悟校长的话中原来包含着的是那代人所执着的时代的一种复杂情愫。在校长的内心里，再没有什么比献身壮丽的华文教育事业更来得令人无悔与值得的了，诚如她说过的，这与她“对生命意义的追求一致”。
在华教风雨如晦的年代，校长勇敢地扛起重任，选择了一条当时人烟稀少的小路，正因为秉持着非一般的坚定的教育理想，她才能毅然决然地走下去。不管万径人踪灭，还是独钓寒江雪。古人说“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校长正因为敬业也乐业，所以才陶醉于其中，无怨无悔地奉献一生。小的时候不懂。等长大了，惯看了社会的诡谲多变，外面的争名夺利；再见物欲横流的时代，师道之不传久矣，就会自然地想起校长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教育岗位上的身影。也许有师生会觉得校长平时很严肃，但他们可能不知道校长亲口说过她“最大的享受就是能够和学生们谈心”，近距离和校长交谈，就会发现校长很随和，也很愿意和晚辈分享。或许吧，“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是之谓也。
敬爱的郑校长走了，坦白说，我这几天的心，感觉是空荡荡的，仿佛就失去了什么似的。静静地回忆这一路的走来，随着思绪走笔至此，我才蓦地明白我所失去的，是再也见不到那位可以当面给我指点、鼓励我的校长；而您曾经的教诲，您的音容，给我造成的震撼与影响，却将是，永远地，常存我心。
庄兴亮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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